家家网 > 论坛 > 旅行天下 > 西塘雨夜

我曾数次拜访西塘，人谓何故，无他，情倾其气息而已。

初访西塘前，曾向一资深旅行者咨询江南哪个古镇最好，她给的评价是“去了西塘，别的古镇都可以不用再去了”，后来看来，这话有些夸张，但西塘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在江南确实是无出其右者。

西塘有着诸多的古屋、古桥、古巷，其古建筑保存的完整程度在古镇中是少有的。精美的临河房屋，独具特色的长廊棚，无不体现了它的美丽。长期以来西塘似乎都不甚热衷于开展旅游，故而游人并不太多，走在里面能真切的感受到这是一个平民化的鲜活的镇子，而不是被博物馆化的精品。生活在里面的仍然是代代相传的古镇居民，仍坚持着他们沿袭了千百年的生活习惯。其中倒也有让人难忘的陋习，印象最深便是刷马桶搓衣淘米洗菜在同一条河道里举行。于游人眼里固然不洁而让人诧异，不过这也说明了它古风犹存呢。……西塘白日观看风景体会民风已然精彩,然而要真正体味西塘的韵味，那非得夜晚不可。

正是这样一个夜晚，正值仲夏，我骑车到了西塘，从一条纷杂的街道转入窄巷，古老的气息顿时迎面扑来。乃至转入主街，时光似乎给拨回了数百年前，街边挑着几条酒旗，木门上挂着几块匾额。尽管我知道那是招揽游客的仿古作品，然而在这静寂的夜里，却荡漾着别样的温馨。轻轻叩开一户透着昏黄灯光的木门，我在临街的古屋里住下，房间里有着雕花的古老大木床和精美的木窗。没顾上细看，我迫不及待出门去体味古镇的夜了。

临着街道是条宽阔而笔直的河道，环秀桥高拱横跨而过，于低矮的临水房屋而言未免有些突兀而惊艳，然高桥之上却是正合观景闲坐。今晚既非周末也不是节假日，除了桥下两个嬉戏的小女孩外，桥上只有我和一名mm，我们各坐一边的桥栏杆独自凝望着河道的远处发呆。mm气度不凡，然而我并无意搭讪，因为在这样静寂安详的夜里，言语已显唐突。独坐体味着这份娴静，喧闹的城市里呆久了，不由觉得这样寂寂的古镇亲切起来，何况相伴的还有清凉的石桥和徐徐的凉风呢。

河边连着长长的廊棚，它有个雅致的名字“烟雨长廊”。从高高的拱桥上看去，河道一片黝黑，临河的房屋却多挂着些红灯笼来，灯笼有枕水人家屋后挑出的一支，孤单单的只在水心映出些红意来。亦有长廊一侧廊柱上挂着如冰糖葫芦似的一串，映入水里则如火炬般的绚烂。灯笼这东西若挂得多了便显俗气，幸而在这里它并不张扬，只稀落而参差的亮着，恰到好处的照红了周围的一小片，给墙基、窗棂涂上一抹烟霞。惨白的荧光灯、轻浮的霓虹在这里都是不存在的，故而这灯光并无损于古镇的静谧，天空不至因灯光而失色，错落的人家不因它而遁形。古镇反倒因为这若有若无、如幻如梦的灯光而愈显古朴了。天空有些云朵，星星并不多，然而有着这样的灯光和河水辉映，星光是否灿烂已不重要了。

河里偶尔有乌篷的游船划过，也许是怕打搅了西塘的静夜，船上都没有灯光，橹划过水面的声音也低沉难辨，船身黑黝黝的仅辨轮廓，从桥下穿过时是能吓无准备的游人一跳的。船带起了的波纹都看不见，只有河中的灯影随着船行而微颤。乌篷船是江南的特产吧，窃以为它用于游览并不恰当，奢华不如西湖画舫，轻盈莫若漓江竹筏。然而在这西塘的夜里却是有些恰到好处，且让它的一方黑篷遮挡多余的天空，一条长橹荡漾出微皱的波折来吧。我没有看到乘船的码头，却也无意去寻找，非怕惊扰这夜，而是担心随小船轻漾会不觉睡去了。

临水的人家多有在屋后留着个小小露台。看到此心下不由得有些懊悔，若是住在那里，此时当可据一方小桌，揽一池清水了。可搬张竹椅独自闲坐发呆，或与情侣相依私语。夏日就一杯清茶，深秋暖一壶黄酒、摆上一碟茴香豆……思绪飘远，这也难怪，在这醉人的夜里，心不由自主的变得轻灵而跃动，思想自是要随着这清风而漫舞了。

那时天空并没有月亮，渐渐连星星也都隐去了，都被云层遮挡了吧，却也好，避免了因为天际空阔而产生凄冷感。云间反射出朦胧的光，心里反而因此有些暖暖的感觉。

桥上枯坐不知许久，渐渐的生出些寥落。不远处长廊里那几处明黄的灯光暖暖的照着，晃动的人影在灯光里显得迷蒙，久静思动，心下便生出了些向往。

于是我转至烟雨长廊下坐着，在小茶店里沏上一壶清茶。客人不多，因而娇小的老板娘也举止舒缓，客人也多只是低语，雅静如此，这倒切合这西塘的夜来。身边的木架缠绕着几枝细藤，我以为是葡萄，细看却是丝瓜，也许是沾染了这份优雅，它长着稀稀落落的枝条，在架上漫不经心挂着三五条细细的果实，灯光透过枝叶在身上照出了些斑驳的疏影。坐至天色渐晚，灯火渐稀，却渐渐的起风来，还没享受一会凉意，雨接着就下来了，仿佛顽劣的孩子有意搅散这静谧的夜，雨点既大且急，劈头盖脸的一番急洒，打得屋瓦一片哗然。

匆匆的逃入边上的亭子，风势得雨鼓动，吹得更起劲了，一池明水被敲打得焦躁不安，仿佛睡梦中被吵醒的孩子而不满的嘟囔。醒来的不只是河水，还有已有些困倦的我呢，骑行近百公里到此，身体已颇有些疲惫，在这样静的夜里若是得一长椅而卧，这会只怕早已梦游西塘了。这倒好，大雨重振奋了我的神经。我抖擞起精神，审视起雨中的西塘了。

当然大雨绝不是游览的好时机，好在雨很快的变小了，风也随之遁去，雨线在水上激起圈圈的圆晕，慢慢的扩散开来，灯影因雨雾而迷蒙，这倒真是烟雨长廊了。

访古镇需在雨天，春雨浪漫，夏雨清新，乃至秋雨的忧郁，冬雨萧瑟，不同季节的雨总是能给古镇添上一丝别样的气息。在雨里仿佛尘世的喧嚣都随着雨水而去，还古镇一副朴素风貌。然而古镇的夜雨并不多见，莫非天公有意让我一睹雨夜的精彩？

于是我沿着长廊，走向河道的另一方，长廊地面是青砖铺就的，此段长廊稍狭窄，都无法摆下桌椅，因而只有人家而没有食店。人家都已歇下，只剩下了廊柱上间或的灯笼伴着未眠的我。

长廊尽头是永宁桥，此处三条河道相汇，各式的石桥也来回交错于此。建筑多有被改造成饭店茶楼，因而灯光便多一些，虽时候不早却仍灯火通明，如火般的鲜明温煦。也多了些人声笑语，比起适才的静又是另外一种意境了。

雨还在下，出长廊就该进入雨中了，我没有雨伞，但我并不犹豫，因为打伞固然浪漫，淋雨也另有一番滋味，何况是这样如薄雾似轻纱的雨呢，我走上石桥，漫步在细雨中的西塘。在这雨夜里，它焕发着一阵阵古朴的气息，脚下是光滑的石板路，我想在这样的路上，是应该赤脚来行走的，用脚掌去感受着数百年留下的足迹，去体味它那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肌肤。心虽做此想，却并未去付诸，潜藏的意识以为这是小女子的矫情之作，因而怯弱了吧，我实在是有些放不开了。

不觉间已是安境桥，若是在白日里，桥头该是摆着那卖豆腐花的小摊。卖豆花的老人常穿着对襟衫，一副匠心独具的摊子，不见吆喝却客人不绝。印象里那豆花细腻爽滑，每次到此总免不了吃上一碗的。

夜已深，慢慢的穿过西街，踱回住处。街道的铺面都打烊了，都竖着木制的板条门，偶有从木板间隙透着点灯光。若时间早些，这里有不少卖茴香豆的铺面，只是并没有温黄酒的酒保，否则我当也可以拍上几枚硬币，做一回寥落的孔已己。路灯昏黄，因雨丝的缘故而朦胧羞涩，形成个大大的光晕。窄巷和低弄都只看出一个黑的巷口，深处则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在这里，阴暗如此却不显阴森，反倒有些异样的温馨浪漫来。

回到住处，尽管缓步上楼，陈旧的木梯仍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推开沿街的木窗, 搬着椅子斜倚窗前。雨已停歇，水滴却仍沿着屋檐嘀嗒落在一楼的重檐上四溅开去。潮湿的风夹杂着些木屋淡淡的陈腐气息轻轻吹入，屋檐下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隐隐的光，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偶尔的路人踏着石板发出咯吱的脚步声渐渐的近了又渐渐的远去……

不由得想起戴望舒的“雨巷”来，于是也期盼着这雨巷里，能飘过一个打着油纸伞像丁香一样的姑娘，也撩动我心里潜藏的些许秋怨来。姑娘当然没有遇见，然而我并不遗憾，因为我已经陶醉在这古镇的雨夜中了。